英论阁学术院(ENAGO ACADEMY)对吕铭方的采访

近年来,中国科研经历了指数式增长。现在,中国已经成为了世界上发表科研论文最多的国家。这一成就源自多种因素的合力促成,其中之一就是中国政府持续不断的推进科学研究发展。

作为我们联动学术出版专家与研究者的系列采访的一部分,我们有幸与吕铭方博士对话。吕铭方博士是著名的学术出版专家,他拥有丰富的学术背景,同时还是中国学术出版业多项新举措的推动人。作为IOP出版的前总编,过去15年里,他曾与IOPCAS,NSFC,CAS,CAST,MOST,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合作共事。

1. 首先,我们代表英论阁学术院(Enago Academy)祝您农历新年愉快!在过去的2017年里, 中国在科学研究方面取得了丰硕成果,您认为这种发展势头是否将会持续?

得益于中国政府对于科学研究、创新和研发的持续不断的推进,在新的一年以及未来,中国将继续在科学研究和研发方面保持快速增长的势头,并将创造出更多的研究论文。

2.根据近期的报道,中国已经超过美国成为世界上发表科研论文最多的国家,您认为有哪些因素促成中国取得这一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就?

根据中国科技部统计,2017年,中国的研发投入达到了17500亿元人民币(相当于4,080亿美元),占中国当年GDP的2.12%,仅次于美国(4,960亿美元)。此外,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发布的报告《2018年科学和工程指标报告》显示,2016年,中国发表了约42.6万篇科技论文,首次超过美国(约40.9万篇),成为世界上发表科研论文最多的国家(注:基于Elsevier 的 SCOPUS 数据库统计)。这一里程碑意义的成就,归因于中国政府对于科学研究和研发的持续高强度的资金投入和推动。此外,中国目前已经拥有世界上数量最多的研究机构和研究人员,能够创造出更多的研究论文。除了论文的数量,中国目前要求研究人员更加关注所发表的学术论文的原创新性和影响力。目前,中国高引用论文的数量以及论文的平均引用率仍然远低于美国,还需要付出艰巨的努力!

3.中国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间增加了科技和研发的投入,中国大学和研究机构的科研人员主要从哪些方面获益?

今天,中国大学和研究机构的科研人员能够申请获得更多的研究经费。同时,也获得更好的科研支撑条件,保证他们能够将更多新的科学思想付诸实施,探索取得新的科学成就和突破。例如,量子通信卫星和量子通信实验,暗物质探测卫星,空间引力波探测计划,FAST射电天文望远镜,外尔费密子,马约拉纳费米子,先进基因技术,等等。此外,中国科研人员还在开展更多的交叉科学研究,以及更多的国际科技合作。

4.统计发现,源自中国的科技论文拥有最多的国际合作者,哪些因素促成了这一点?

中国很多研究人员都具有海外留学和在海外大学从事早期研究和训练的经历。这帮助他们与海外的老师和同行建立紧密的科研合作联系。并且在他们回到国内以后继续从事研究的过程中,仍然保持着与国外同行的这种合作关系。这种合作让他们能够共享新的研究思想和科研设施,甚至帮助他们更好地撰写科技论文向国际期刊投稿。这种国际合作也得到了中国科学基金项目和经费的支持。这些因素使得中国科研人员拥有最多的国际合作者。尤其是近年来,中国发布了多个国家级人才计划,包括“千人计划”,“万人计划”等等,吸引许多顶尖科学家回国服务。并且,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同时还保留着在海外的研究职位和研究组。他们的研究,通常也都是以国内外合作的方式发表的。

5.中国大学往往根据期刊影响因子的高低决定研究人员的奖励。你认为这是否会给研究人员造成压力,并有可能引起学术不端事件的发生?

影响因子是基于引用率衡量期刊影响的一个指标。总的来说,高影响因子期刊对论文的要求更高、竞争性更强、更难以发表。因此,研究人员能够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发表论文,表明其研究在其所在的研究领域更具有竞争力。然而,影响因子不是对于个体论文直接从科学角度给出的评价。不同学科的期刊,不能直接比较其影响因子;同一学科的期刊,对于不同类型的论文,也不能直接比较,例如,不能直接用影响因子比较“快讯”和“常规原创论文”和“综述论文”,等等。因此,基于影响因子的奖励没有直接考虑到论文的科学意义,必须格外谨慎,以免滥用。不仅如此,大学和研究机构应当给予研究人员一个充满自由的研究氛围,让科研人员全身心地专注于科学,而不是其它。

6.您先前长期作为英国物理学会出版社的中国区总编,您认为中国研究人员向国际期刊投稿,通常会遇到哪些具有共性的困难?

英语写作和表达往往是中国研究人员向国际期刊投稿遇到的最大挑战。不仅仅是在写作技巧方面,也是因为中国研究人员往往无法使用简洁且不乏精奥的语言表达他们的思想。这也往往发生在审稿过程中,反映在如何理解审稿人提出的意见和建议,以及通过期刊编辑与审稿人的沟通和交流。往往是审稿人提出了看似尖锐但却是很好的建设性意见,而作者没有很好的理解,并因此失去了发表的机会。此外,期刊编辑和审稿人往往要求中国作者使用具有英语母语和专业背景的人员为他们的论文提供语言修改润色服务或者投稿过程的支持帮助。

7.您认为国际期刊出版商和编辑对于中国作者的看法,与以往是否有所不同?

中国现在是世界上发表科研论文最多的国家,并且论文的质量水平和引用率也在稳步提高。总的来说,中国研究人员还要在论文的原创新性和科学意义方面,以及论文的语言、写作和表达方面付出更多的努力。同时,中国研究人员还需要更多地关注和培养科研道德准则和最佳实践的概念和行为方式,以及更好地了解开放获取、再使用权和许可等概念,并遵循期刊的特定投稿要求。这将使中国研究人员更好地融入国际科研大家庭。

8.在过去的十多年间,许多期刊撤除了来自中国作者发表的论文,您认为有哪些更深层面的原因?

国际学术期刊的撤稿事件时有发生,主要是已经发表的研究论文涉及到各种学术不端行为,包括研究数据造假,抄袭等等,并且涵盖世界主要的科学研究地区。在中国,往往存在研究条件不足,而又急于求成的情况。研究者匆忙发表论文,随后又因为关键数据信息不足而撤稿。此外,许多大学要求研究生和博士生必须发表一定数量的SCI论文才能毕业。有的机构申报学术职称也要求发表SCI论文。例如,有的大学和医院要求他们的门诊医生也要发表论文才能够晋升职称。他们可能都是称职的医生,但未必能够撰写和发表英语学术论文,而且事实上也没有那个必要。其结果就是给了一些所谓的“SCI论文服务公司”以可乘之机,打着帮助发表SCI论文的旗号,高价收取费用,编造不实的论文数据、写作和审稿过程,欺骗期刊和原作者。他们也需要为所发生的某些成批撤稿事件承担主要责任,而不应该总是责备涉及到的研究人员。

9.基于您的经验,您有哪些关于在国际审稿期刊上顺利发表论文的诀窍,希望与研究人员分享?

  • 研究论文应当具有原创新性、新颖、并具有重要意义,具有广泛的影响;应当具有响亮的动机和目标;没有重复发表。要注重论文的质量,而不是数量。牢记并恪守科学研究的道德准则。
  • 撰写论文要突出表现新的重要成果,语言要清晰准确,尤其是你的结论部分。使用简单且朴实无华的语言,避免语言华而不实。特别注意和限制使用缩略语或者“行话”,恰当运用图表,论文长度通常不要超出期刊限定的字数。
  • 撰写论文还要注意,不要发表看似“新颖”但结果却不重要、或者是很显然的论文,或者给出没有确切事实根据的结论。也不要把自己的新成果埋没在很多其他次要的信息当中。亦或是连续发表许多小的、且均没有结论性成果的增量式论文。
  • 参考文献要完备、客观引用和评述,并包括最新的研究文献。图表和数据要完备并且符合质量要求。
  • 在向期刊投稿之前,要确保有足够的时间对论文通篇反复阅读和修改,最少不低于三遍。使用拼写检查工具全面检查更正写作和语法错误。尤其是要邀请同事或者老师,从第三方的批评角度,帮助阅读和检查你的论文。
  • 不同的出版社和期刊有不同的投稿要求,有的还提供投稿格式。当你选定期刊后,要确保了解它的所有投稿要求并事先准备好所有的投稿信息,包括全部作者的信息,版权单,引用内容的版权许可,以及附加数据,等等。
  • 在审稿阶段,要虚心、恰当地回复审稿人意见并修改论文,这对于论文的顺利接受和发表至关重要。很多期刊往往只给作者一次这样的答复和修改的机会,否则论文就被直接拒稿。要认真阅读和理解审稿意见。答复审稿人时,要逐一详细答复,面面俱到;不要改动审稿人提问的原话。不同意的地方,要耐心详细解释。不要责怪审稿人忽略了你的论文要点,审稿人可能是从更高的角度为你提出了新的要求,对待审稿人要客气礼貌。最后把论文修改过的地方单独列表出来,连同答复意见和修改后的论文,在期刊规定的时限之前返回编辑部。审稿人通常都是你所在研究领域的资深学者同行,作为学术义务,为你的论文发表或提高,提供同行评审和建议。并且,许多作者同时也是审稿人,也要为其他的同行学者进行审稿,履行自己的学术义务。
  • 如果论文最终被拒稿,不要失望 – 大多数期刊的拒稿率都超过60%或者更高:就把审稿人的意见看成免费的专家建议。如果你希望改写论文并重新投稿,则审稿人的意见会非常有帮助。如果你还希望向原期刊再投稿,则通常需要有针对性的增加具有足够重要意义的新成果;或者你可以另选其它出版社的期刊投稿。如果你认为在审稿过程中遇到不公正待遇,可以向期刊提出申诉。申诉的核心是,根据拒稿理由,逐一有针对性地说明和示例,为什么你认为你的论文是重要的、是值得发表的,为什么审稿人和期刊没有认识到你的论文的重要性、没有接受发表。注意,不同期刊对于论文的质量水平有不同的要求,高影响因子的期刊,往往竞争性更强,对于论文水平的要求也更高。所以能够满足“科学正确”的论文,并不总是能够得到发表。在此情况下,是否要申诉,首先需要研判自己的论文是否具有足够的科学水平和竞争力。
  • 如果论文被接受,需要非常仔细地校稿并发现和更正所有可能的错误,确保你的论文在交付发表时,是一篇完美的论文。(注意:论文一经发表,任何瑕疵都将永久保留,无法改动。)

10.许多中国研究人员对于科研道德准则的了解和关注可能仍然不足。您认为如何能够克服这一状况?

需要对研究人员、研究生和博士生进行系统的关于学术出版知识和理念的培训教育,以克服这一问题。英论阁学术院(Enago Academy)专门为此所做的努力和开发的网上资源,将有助于解决研究人员在学术出版过程中遇到的这一挑战。(注:www.enago.cn/academy/,或者www.enago.com/academy/

11.学术界存在的“论文越多越繁荣”的情况,导致出现许多备受质疑的论文被发表出来。研究界如何才能克服这种情况?

发表的论文数量多往往被认为是一个研究人员成功的标志。但是,即使是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也只是表明论文平均被引用的次数高。关于受质疑论文多的现象,需要给予足够的重视,解决的措施应该是改进科学研究的评价机制。因此,研究资助机构、高校和科研院所应当通力合作,依据论文的科学概念和内容具体评价,而不是依据建立在统计基础上的期刊影响因子来评价一篇科学论文。

12.在开放获取出版的模式下,出现了许多掠夺性的期刊和出版商,他们往往为了赚取出版费而无视发表论文的质量水平。需要如何解决这一问题?

通常,中国顶尖的高校和科研院所都要求他们的研究人员和师生在高影响因子期刊上发表研究论文,或者至少是EI检索的期刊,并且也能够提供充分的科研保障条件,这是不错的情况。然而,还有数量众多、规模较小且缺乏研究条件的高校或学院。此外,在工业、商业和医学等领域,还有许多是面向特定国情和应用的研发项目。这些研发往往具有重要的实际应用背景,但是其结果作为学术论文发表的话,往往不能满足国际期刊的质量要求,尤其是在原创新性、新颖性和科学意义方面。而这些研发单位和高校仍然要求他们的研究人员和学生要发表论文。这就为那些掠夺性期刊提供了赚钱的“商业机会”。它们基本上不关心发表论文的内容水平,只要给钱就发表。并且因为它们是开放获取模式出版,所以甚至不需要关心期刊的订阅以及是否拥有读者。

因此,对于能够做出好的结果但是缺乏学术写作和出版知识的研究人员,进行关于学术出版知识的培训教育,就显得格外重要。这种培训也将帮助这些研究人员掌握如何选择具有良好学术影响的正规期刊或者开放获取期刊去发表自己的研究论文,并帮助促进他们的研究工作取得更好的进展。这样,那些掠夺性期刊也就失去了生存的温床。

13.如何改进中国科研人员在学术出版方面的培训?

目前,中国许多高校和科研院所都尚未在研究生和博士生培养阶段设立系统的专门针对学术出版基础知识的培训课程。并且,通常也没有专门的信息平台为研究人员和学生提供关于学术出版和写作的知识和信息, 也没有相应的设施对师生进行学术出版方面的继续教育培训以及共享最新的学术出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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